性騷擾防治
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，兩者的輕重怎麼擺？
前一篇談的是「什麼情況下會啟動重行調查」。本篇將焦點移至「決定書本身」，探討一份性騷擾事件的審議決定書，於內部究竟如何一層一層將理由闡述清楚。
先講一個關鍵定位：審議決定書屬於「行政處分」，必須依行政程序法的要求製作。一份完整的決定書，骨架有四個基本要件：主旨、事實、理由、法令依據（此四項為決定書之實體核心；依行政程序法第96條，另有相對人資料、機關署名、發文字號年月日、救濟教示等形式要件）；其中「理由」段裡的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怎麼展開、輕重怎麼擺，就是決定書品質的核心。
依行政程序法第96條，書面行政處分應該記載這幾項：
主旨：簡明扼要的結論。事實：客觀的事實陳述。理由：認定的依據與論證。法令依據：援引的條文。
另外依第43條，行政機關作成處分時，應斟酌全部的陳述、調查所得的事實與證據，再依「論理法則」與「經驗法則」判斷事實的真偽，並將決定及理由告知當事人。換言之，即攤陳證據、依常理與邏輯判斷，並就認定理由予以說明。
主旨要用一句話清楚寫出決定結果，例如「申訴人○○○之申訴成立」、「處被申訴人新臺幣○萬元罰鍰」。
寫法上把握三點：結論明確、不留模糊地帶；用語精準，採「成立」「不成立」「部分成立」這類法定用語；數額具體，罰鍰金額、處分期間都要寫清楚。
事實段要記載：申訴經過（誰在什麼時候向哪個機關提出申訴）、行為事實（被申訴人涉嫌的行為內容、時間地點、方式）、申訴範圍（申訴人主張的具體性騷擾事項）、以及程序事項（調查時間、調查小組怎麼組成、相關陳述）。
寫法上把握三點：客觀中立，只陳述事實、不在這一段下評價；完整呈現，申訴人和被申訴人的陳述都要記；時序清楚，照時間軸排。
理由段是決定書的心臟，要分成「事實認定」和「法律適用」兩個層次來展開。
第一層是事實認定。先處理沒有爭議的部分（被申訴人坦承的、雙方都不爭執的），再針對有爭議的事實依證據去評價；過程中要說明怎麼運用經驗法則與論理法則，讓認定看起來合理；最後要對當事人的主張逐一回應，申訴人的指訴可不可採、被申訴人的抗辯可不可採，都要交代。
這裡要特別提醒「單一指述」的補強問題。當案件主要靠申訴人一個人的陳述支撐時，不能只憑這段陳述就認定，需要有「補強證據」。補強證據必須是與被害人陳述「各自獨立的來源」，而且能擔保陳述的真實性，例如目擊者、客觀的監視畫面、即時的對話紀錄等等；如果只是把同一段陳述換句話再說一次，那不是補強，因為它沒有提供獨立的證明力。
第二層是法律適用。要援引具體的條項款（性騷擾防治法、性別平等工作法或性別平等教育法）；把認定的事實「涵攝」到條文要件裡，也就是說明這些事實為什麼符合法律所定的構成要件；最後導出法律效果：成立或不成立，以及處分內容（罰鍰、必要處置、命限期改善等）。
以性騷擾防治法為例，常見會援引的有：性騷擾的定義在第2條第1項；行為成立後的行政裁處依據（如罰鍰）在第27條：權勢性騷擾依第1項、一般性騷擾依第2項。
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各有功能，但擺放有先後：
事實先於法律：事實認定不清，法律根本無從適用，你連發生了什麼都還沒確定，談不上套哪一條。
證據優於推論：論述要建立在證據上，避免主觀臆測。
法律見解要嚴謹：法律適用的解釋要符合法定要件，不能任意擴張或限縮條文的範圍。
援引的條文要完整列出條、項、款，例如「依性騷擾防治法第2條第1項第1款、第27條第2項規定」。
寫法上把握三點：逐條列出，不能只寫法律名稱；版本明確，注意修正日期、引用現行版本；相關的子法（如工作場所性騷擾防治措施準則、校園性別事件防治準則）如有涉及，也要一併援引。
決定書送達當事人後就發生效力。如果當事人不服：
性騷擾防治法的案件，依第16條第4項，可以依訴願法提起訴願。
性別平等教育法的案件，先依第37條第1項在30日內提出申復（以一次為限）；對申復結果仍不服的，再依第39條於30日內按身分循不同途徑救濟：校長、教師依教師法或相關法規，公立學校依公務人員任用法任用的職員依公務人員保障法，學生則向所屬學校提起申訴。
性別平等工作法的案件，對主管機關的處分不服，可以提起訴願。
還要注意：決定書上記載的「救濟教示」（告訴你救濟期間多長、要向哪個機關提）是法定必要事項；依行政程序法第98條第3項，機關漏未告知救濟期間或告知錯誤又未更正，導致當事人錯過期間的，只要自處分書送達後一年內聲明不服，就視為在法定期間內提出，原則上不會因為機關沒寫而吃虧。
審議決定書的論理結構，反映的是整個行政處分作成過程是否嚴謹。事實認定與法律適用各有獨立功能，又彼此依存：事實認定提供法律適用的素材，法律適用界定事實認定的方向。掌握此一結構，無論係撰寫決定書，或檢視一份決定書有無瑕疵，均更有方向。
晴晞法律事務所｜林郁倫律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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